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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山西风光美(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46:41

【岚县】

许多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不再记得人类在世代繁衍过程中所经受过的一切历难,除了史书,没有一种记忆能重现浩瀚历史长河中的一沙一叶,就像此刻我们无法将眼前的风景跟所有的过往重叠或者虚化,更多的人在这气韵中享受着那个天赐的字——绿。这个简洁而让人心之神往的字,将会穿越翩迁的思绪,回到此时,北中国,一个叫岚的地方。

关于“岚”字,汉典释义:形声。从山,葻(lǎn)声。本义:山林中的雾气。将这个字冠于一个县名,真是件令人遐思玩味的趣事。你大可发挥想象,从洪荒,到远古,从先哲,到神仙,每一个经过此地的人都可能成为这片热土的命名者和缔造者,他们倾听过这流淌不息的涓涓细流,凝视过这沙棘丛中跳跃飞奔的褐马鸡,亲身体验过吕梁山下最大的平地上的茂绿,忽然,起雾了,雾从山间、河流、居城里袅袅延展开来,像仙人雪白的纱披,将路经的万事万物,缓慢有序地一层一层包裹起来,宛如包裹一个宝藏,一枚秘密那般精心,那样在意,更似举行一场大天大地参与的庄重仪式,它使所有人屏息注视,不敢复言,并生出无边的敬畏。后来,山峰、河流、树木、田地、居城都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雾,弥漫天际,云蒸霞蔚,如此奇妙和壮观的场景让人讶异,惊叹。于是,他们说:这里就叫岚吧。那条河叫岚河。那座城叫岚城。

山西岚县,位于我国中原文明北端,靠近北方草原。其境内既有大片的适宜耕种的肥沃耕地,又有巨量的适宜畜牧的森林草场,自古以来就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相互碰撞之地。据史料记载,距今五六千年前,岚县境内就有人类生息繁衍,商为燕京戎所居,周为娄烦胡地,春秋末年晋国在古城村建汾阳邑。西汉为汾阳县。北魏永兴二年于汾阳县故治置秀容郡、县。永熙二年于今东村北十三公里岚城镇北置岢岚县和岚州。隋开皇三年岢岚县及岚州治徙今静乐县境。大业八年于今岚城镇北置岚城县。唐武德四年改宜芳县。六年改东会州为岚州。天宝元年改岚州为楼烦郡,乾元元年复改岚州。蒙古至元二年宜芳县及岚州俱废入管州。五年复置岚州。明洪武二年改岚县至今。境内气候冷凉,环境优美,是夏日理想之避暑胜境。

这些史料表明,在慢长的历史变革中,绿色,一直是岚县人最钟情的颜色。他们将它绘制到山河大地之间,让它长久地停驻并洇润开去。一代代,一辈辈岚县人,遵循着先祖的传袭,将这幅浩大的山水壁画描摹的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成为三晋大地之上的一洼绿洲,不,它更像是一座庞大而丰饶的花园,收拢着世上最美的颜色,滋生着世上平凡和珍稀的虫鸟,它使天空更蓝,河水更清,岚雾更具诗意,景色如仙似幻,也使人更向往。据统计,岚县有林面积达56万亩,林草覆盖率达36%。绿,像精灵的魔法棒,它点到哪里,哪里便成为它的主宰。

岚城,是陷在森林中的一块宝地。在通向它的每条公路和小径上,只需一抬眼,或者根本不必,你且闭目,便能感觉到无数股清凉的气息徐徐而来,将你的身体环绕,你的鼻息里,你的口腔里,甚至你的毛孔里都能感受到森林和氧气给你带来的全新之感,你且慢慢地睁眼吧,慢慢地将嘴巴合上,安静的,如同一只城市的小兽。城市如果是一条被污染的河流,岚县就是一条清澈的小河,它的出现,它的存留,是上天的厚待,也是岚县人的福祉。

而我们这些外乡人的步入,亦是意外之福。

在岚县,最有名的水果是仁用杏,它以其独特的口味和繁多的用途而被岚县人所青睐。而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褐马鸡的留驻,在无形中肯定了岚县是最适宜生物居住的地区。空气中渗透着密密麻麻看不见的水珠,它是天然的氧吧,它使生物们了依附和热爱的理由。东河公园、龙凤生态公园、岚河湿地公园、滨河公园这些已经完善和正在修建中的公园,若一颗颗闪光的水滴,映射出更多秀美和谐之态,装点着岚县人民的生活。更多的通道,荒山,城区,庭院,村庄都在调节着岚县的景色和气候,它们以迅猛发展的姿势,正在加速着岚县的空气质量,更清新,更洁净。而各种育苗基地的兴起,又使岚县人的视野愈加阔大。岚县独特无遮的绿意,正沿着吕梁山脉悄悄地出走,它蜿蜒或笔直的痕迹,让人看到了岚县人热爱生活,热爱生态的恒心。

白龙山是岚县植被最好的山峰,它作为著名的风景区,吸引着更多人的前来。沿山间小道,穿过茂密的树木,躲开葳蕤枝条的羁绊,站在白龙山顶,松涛阵阵,隐隐约约有褐马鸡暗色的身影掠过,徒留几许悠闲的鸣叫,而各色蝴蝶正自覆没了树根的草丛中翩然而起,无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粉的、蓝的……在清风中摇曳,人间是如此美好。

身左,身右,身前,身后,这满满的绿,就像满满一江的水,把俗世情怀中的恩怨情愁全部掩没。天地广阔,众生沉浮,种种,都不值一提。眼前,只这绿,粉绿、翠绿、中绿、深绿、淡绿、草绿、柠檬绿、苹果绿、灰绿、墨绿、橄榄绿、荧光绿、荷叶绿……无数的绿拥挤着你,环抱着你,亲近着你。而远远地,白色的纱雾正在升腾,它们掠着树尖飘摇而来。湿润的空气使你脸庞清凉,你的眼里,亦遮纳了一丝绿雾。眼泪就要落下来了。你站在天上云端,雾之国,绿之海的岚,你将成为仙境里的人,此刻的仙,在北中国,在吕梁山北端,在岚县,在白龙山上,与那个天赐的“绿”字,合二为一。

【岚县千年女供】

在岚县,关于慧莲的故事流传久远,传说慧莲年轻守寡,讨饭糊口,伺奉婆婆如亲娘,后来婆婆眼盲,为了给婆婆治疗眼疾,慧莲四处寻医问药,最终感动了神灵。这天,一位白衣白发的神仙飘然而至,不但治好了婆婆的眼疾,还传授给慧莲一套医术。此后,慧莲在乡里行医,总能药到病除,且不收分文。老百姓敬重她,称她为神医仙姑,又因她喜穿白衣,亦称白衣大士。慧莲90岁坐化,那天正好是观音娘娘的诞辰日,北街人觉得慧莲就是观音再世,于是在她坐化的地方盖了座观音庙,每年二月十九纪念她。北街供会,由此而来。

人们习惯上总是更愿意被貌似真实的人物和事件感动,有意无意间将他(她)们的忠孝、善美、节操,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乃至神化。一千多年来,北街供会每年如期举行,来自北街和北街以外更多的村庄里的人们,都会聚集到这里,拜祭和供奉观音庙里的慧莲。观音庙历经千年,早已荡然无存,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如今矗立着一座崭新的庙宇,它不是很高大、宽敞,它跟慧莲一样,是属于北街的,属于人间的寻常和平凡,人们敬重的并非庙本身,而是凡人慧莲身上的那种不俗的品行。于是在每年一度的北街供会上,人们会把从自家地里亲手收割的麦子精心磨成细粉,经过热腾腾炕火的发酵,经过女人们的揉搓,捏塑成形状各异的花草鱼虫和人物故事,上笼蒸熟。一道道繁复的工序后,最后端到慧莲面前的便是这绝色花供了。

面塑作为北街传统的手工艺,已很难追溯其根源了。在中国北方,这种传统的手工艺被称作指尖上的奇葩。华发满头的李成秀是北街面塑高手,她出生在北街,从十几岁开始学做面塑,一直捏塑到七十多岁。这世上,很难有六十年的时光供我们与钟爱的事物终日相对,这点上,她无疑是幸福。她是北街上资历和辈分最高的面塑艺人之一,擅长制作面塑人物,她的面塑古朴、写意,继承了传统的面塑工艺特点。如今她居住在县城,但还是不断被人们请回来,帮做面供,并把自己的技艺传授给年轻的面塑艺人。

经过多年的推广和传承,面塑已由原来单纯的食品视觉效果发展到嫁娶礼品、殡葬供品中,也用于寿辰生日、馈赠亲友、祈祷祭奠等等方面。宋代《梦粱录》中曾记载着把面塑用在春节、中秋、端午以及结婚祝寿的喜庆日子。面塑,也称面花,礼馍,花糕,捏面人,经过多年不断摸索,面塑艺人已由原来的活面制作发展为活面与死面相结合、生面与熟面相结合,还通过原色与染色的多种处理方法,使面塑造型色彩等方面都有了新突破。捏、剪、割、搓、拼、挤、夹、压、盘、叠、镶嵌、组合、压纹、压花,根据不同的题材内容,再作适当调整与取舍,因此李成秀制作的供品造型精美,寓意深刻,深受当地人的喜爱。

北街的面塑高手袁建华制作的面塑作品造型多样,色彩鲜亮,既继承了传统的面塑艺术,又大胆融入了现代化元素,她作为老一辈艺人李成秀的忘年交,担当着承接的重任。在第二届山西省农博会上,她们合作的关于北街供会古老传说的作品,分为噩耗、乞食、神迹、善举四个主题,受到了与会者的好评。北街供会,以及由它衍生的神仙和供品面塑,这种以妇女为主角,代表了民间真善美的传统活动,已由小众欣赏过渡到大众艺术。在这部作品中,李成秀的传统水墨写意跟袁建华的现代立体风格相结合,呈现出细腻、高雅的特色,从眼睛,眉毛,帽子,衣服的纹路,到各种道具,以及场景,形象细腻,色彩生动,令人惊叹。

以面塑为业的杨四莲,做得更多的是祭品或者讲究一些的三周年的供品,她做得马驭公、鹅、猪、羊、龙、凤、花篮、果篮深受人们喜爱,人们从十里八乡争先前来定制,使她的生意很兴隆。在这同时,她也频繁地参加各种展览,并凭技艺高超的面塑作品屡次获奖。她浓墨重彩的供品,成为具有岚县特色的面塑。民间风俗的流传,或许可以成为面塑世代相传下去的一个途径。当无数人丧失了对传统的自动接纳而颠覆或者更改的时候,但愿女人们天生携带的对食物的情有独衷,能使面塑艺术不至于走向丧失和夭折的地步。

比起其他面塑艺人,李玉萍无疑是最具商业头脑的。她在每幅面色塑作品之中,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名字加进去,使更多的人知道了她和她的作品,她的作品朴实、粗放,用色青素,自成一家。因此,她被许多人家雇请,增加了收入,生活条件的改善,使她脱贫。她的目标是走出北街,走出岚城镇,用她的技艺走上富裕之路。

近年来,在北街这个面塑艺术的中心,美丽而卓绝的北街面塑,朴实而精湛的北街女人,被越来越多的人们所关注,可惜的是,随着面塑艺人的老龄化和社会生活的商业化,传统的面塑艺术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比如面塑作品显得过于单一,故事情节过于重复等,更多的年轻人远离这种民间艺术,外出打工,或者远嫁。更多的人家,花钱雇人或者购买面塑供品,来打发掉一个个重要而值得纪念的日子。袁建华女儿刘丽丽的加入,无疑让人觉得欣喜并寄予其希望。她在母亲传授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将食品颜色和压花工具融入面塑作品,使她们的作品更精美。如今,她们每年要承接大量的活计,她们的面塑艺术已成为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

现今,古老的北街供会又增加了新的节目——面塑节,北街人用自由捐款的形式设立了奖金,以资鼓励千百年来默默为北街供会作出奉献的北街女人。王冬梅这位相对年轻的面塑艺人,其作品《金鱼戏水》、《凤凰双展翅》、《松鼠闹葡萄》获得了第五届面塑节特别奖。她把面塑的特点跟自己的观点相结合,作品造型轻盈,呼之欲出,独树一帜。当更多的年轻女艺人们站在了领奖台上,北街供会,这个因女人兴起,因女人盛行的节日,更显得特别而值得纪念。面塑,在北街,在岚城镇,在岚县,以及整个北方,都是受欢迎和被膜拜的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面塑作品里面,蕴涵着女人们对人生的全部寄托,她们在其中倾注了自己的热爱、智慧、才情和信仰,是女人们最终成就了这种既安静又喧闹的艺术。

二月十九,北街供会,浩大的仪式就要开始了。柴火刚刚熄灭,炊烟在半空中正在幻化成云雾,女人们已经装扮一新,手捧托盘,里面盛放亲手捏制的面供,踏上了去往北街的行程。而男人们亦不甘示弱,他们虽然从不参与制做面供的过程,但他们却成为最积极的响应者和迎合者,他们燃起鞭炮,吹起八音,整条北街,浩浩荡荡,喜气洋洋,连小孩子都不甘寂寞,挤在人群之中,像一只只小雀鸟般飞来飞去,异常幸福。

栩栩如生,精美绝伦的面塑长龙从远古那头一直摆放到如今,这些美丽的面馍,是北街女人将艺术和生活揉合在一起的精神与物质相融洽、古朴与时尚相叠加的极致,它们宛如一朵朵惊艳的花朵,绽放在北中国寒冷的二月。一时欣赏的,点评的,照相的人便蜂拥而至。八音缭绕,人声鼎沸。延续千年的北街供会,因为人神的共喜共乐,而使人间罩上了仙境般的色彩。也使面塑这种指尖上衍生出来的、独属女人的民间艺术得以源远流长。一千年,是多么长久的岁月啊,战火灾荒,饥饿贫穷,种种,都挡不住一代代北街女人用身边最美味的食材,制做出心里最美好的事物。她们以自己的巧手灵心,打磨着这份独特的艺术,向着天地,向着神明,一供千年。

慧莲端坐在观音庙里,对面的戏台上,正在上演一出大戏,清亮亮腔声婉转,呼拉拉鼓乐喧天,悲喜挣扎,快意情愁,台上,台下,凡人乎?神仙乎?传说乎?故事乎?无人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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