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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我的外婆(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44:21

我的童年有太多的时光相依于外婆,在外婆的臂弯里,我尽享岁月的温情静好。那些明媚的日子令我如饮甘泉,若朝霞披肩,成了我生命长河中最美好的回忆。如今外婆已去世二十一周年,谨以此文缅怀老人家,表达对她最刻骨的思念。

外婆对我疼爱到了极致。听妈妈说,在我刚满一周岁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突发高热,这高热来势汹涌,先是脑袋上渐次布满红色的小颗粒,进而蔓延到全身,爸妈、外公外婆风急火燎地将我送到乡镇卫生院,医生诊断我得了麻疹,给我开药输液,但一整天过去了,我高热39度丝毫未退,而且昏迷不醒!全家急坏了,医生也急得热汗直流,但苦于束手无策,建议我们迅速转院。

于是,爸爸于当天夜里极其费力地找了一部农用小货车带我赶往县人民医院,妈妈说,一路上外婆一直抱着我,眉头紧簇,不停地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们家香儿平安无事!”祈祷,历来是无奈里的办法。

终于到了,我们刚跨进医院大门,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被推了出来,一家人围着推车嚎啕大哭,悲痛至极!听旁边的知情人叹息道,这孩子真可怜,得了麻疹在医院挂了一个星期的水,还是没保住性命!外婆一听,当即腿发软,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爸爸一个箭步,迅速扶稳了外婆,外婆惊魂未定,喃喃道:“菩萨保佑,我受不了这样的惊吓!”

我很快被安排住院,经儿科专家诊断,配好药后立即为我输液,整整一个星期,我依然高热未退,陷入昏迷,水米不进,我就像一块柔弱的面团放置在礁石上,随时会被风干,进而分崩瓦解。全家急得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外婆更是每天夜里到医院楼下的僻静处焚香祷告,祈祷大慈大悲的菩萨赐我吉祥,保我平安渡过此劫。

不知是外婆疼我惜我之心感动了神灵,还是医生医术高明,抑或是我福大命大造化大。一周后,我的高热渐渐退至正常体温,开始进食了,原本憔悴蜡黄的小脸慢慢有了红晕,有了生机和活力!一家人激动得笑里带着泪,外婆更是开心得双手合掌,虔诚念叨:菩萨慈悲,菩萨慈悲!

那次生病之后,外婆对我更是爱护得无微不至,专门为我买了个砂锅熬制各种粥类和营养汤,帮我补充营养。在我十岁以后,还不定期地煨个老母鸡啥的给我吃,还劝我多喝汤,说我生病后元气大伤需要长期调理才能长得结实,我每次撑得走不动了,外婆才让其他人把剩下的吃完。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主角,在我生病的日子里,我是主角,想着这个故事,似乎外婆喧宾夺主,可没有外婆出乎慈爱之心的呵护,故事就不会生动。

外婆是个聪明能干、真性情、风风火火的人,她活得骄傲而矜持,做人做事都追求完美,我的童年因外婆而斑斓。

童年的夏夜,热浪滚滚,我们全家提着竹椅,到村东头的水塘边纳凉,风夹杂着水气吹向我们,顿觉凉爽多了。这时,我便缠着外婆给我讲神话故事,外婆虽不识字,但说故事很有一套,总是边摇着蒲扇,边向我娓娓道来。听着《牛郎织女》、《嫦娥奔月》、《女娲补天》、《封神演义》等故事,我如痴如醉,不知今夕何夕。再加上四周流萤扑闪,若隐若现,夜空星辰辉映,跟故事中的意境相融相谐,真是妙不可言,童年的夏夜被外婆的故事涂染了一层神秘与诗意。

外婆不仅给我讲故事,还帮我梳小辫,梳的样式还不少,如羊角辫、大麻花、马尾辫等,她每天将我收拾得清爽利落,让我精神抖擞地走向学校。

儿时的我,家庭条件清苦,但外婆凭着心灵手巧,凭着一套过硬的裁剪功夫给我们姐弟仨做了好多件衣服,让我们穿着朴实而得体。逢节假日外婆有时会带我们姐弟仨到集镇上逛布店,我们总是开心得一蹦三跳,哼着小曲跑到镇上,到了目的地,自由挑选喜欢的花色与质地,买回的布经过外婆的妙手剪裁,再用缝纫机操作一番,很快一件漂亮的衣服就做成啦!

有一回,我穿着一条白底缀红花的大摆裙去上学,像只蝴蝶自由地穿梭于花丛,一下子吸引了多少艳羡的目光!女同学下课时更是蜂拥围向我,问在城里哪家服装店买的这条裙子,真好看!我耸耸肩,无比自豪地宣布:“我外婆亲手做的,天下独此一件!”瞬间,同学们的表情满是惊讶与羡慕,只恨自己没有这么会制衣的外婆!

还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寒风刺骨,外婆看我每天穿着那件旧棉袄上学,摸着我的小手蹙着眉:“手这么冷,得穿厚实点!”于是,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帮我做了一件新棉袄。那三天她夜以继日,手都冻僵了,但她不肯停下手中的活,将棉絮加了又加,棉袄做好后,她的两只手各生了一个大大的红通通的冻疮,我倒是穿得暖暖和和的,可是看着外婆因我生的冻疮的手,我感到既温暖又心疼。

有一年,我回外婆家,翻箱倒柜,看见我曾经穿过的那些衣服,外婆包裹得整整齐齐,外婆说,留着念想,成大闺女了,外婆老想着小时候你的样子,看不见,就翻出衣服。我抱住外婆,眼泪涌出。

我小时候穿的毛衣,大多是外婆为我织的,外婆织毛衣前,总是让我用手绷着线,她先将线绕成团,然后用个小巧的筐子装线团。开始编织了,她用两根细长的竹针轻盈地上下交错,再用第三根竹针围成三角形,就这样不停地织,还织出小花或树叶状,越往上面织每隔四圈开始加两针,叫放针,等织到胳膊处左右各留等宽的位置固定住,继续往上织若干圈,织出两边的肩膀,再织出最上面的脖颈处,收针。接下来处理两个胳膊,胳膊由上往下织,每隔四圈收两针,一直到快结束时换成最普通的针法,在织的过程中,外婆看哪儿不够精致美观,立刻拆掉重织。就这样约十天的时间,一件漂亮的毛衣就织成啦!我每次穿上外婆织的毛衣,总要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心里那个美呀!

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我突然兴起,想跟外婆学织衣服,外婆微笑着看着我,说:“织毛衣难度大,我先教你织围巾吧!”说完,立刻取来毛衣针和之前织衣服未用完的湖蓝色的毛线。她让我用两根长针交错织,固定好宽度。我开始织的时候,总是将线绕得紧紧的,织得不平整,不好看,外婆耐心地教给我方法,让我先把心放松,再把线放松,还不厌其烦地教我织出了花瓣状的花纹。织围巾不需要放针和收针,一直织到底,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长方形,长度自由控制。我每天忙得乐此不疲,尽管手掌都裹满了汗,握得毛衣针都滑来滑去还是不觉得累,三天后一条湖蓝色的围巾闪亮出炉,我心里那个自豪感真是难以表达!那么大热天,我硬是围在脖子上舍不得拿下来,还抱住外婆直转圈,外婆急得笑出了眼泪:“大小姐,你热不热啊,赶快停下来,我的头快晕啦!”

后来,外婆还教过我织手套,织毛衣,但我笨手笨脚的,始终达不到外婆的那种浑然天成的境界,不过我依然开心,因为我从外婆的身上学到了做事严谨的态度,追求精益求精的精神。

快乐,在于创造。现在想起外婆教我做女人活,便得出这个结论,跟外婆生活的日子,不单调,总是藏着意想不到的快乐。

外婆的烹调手艺在亲朋中也传为美谈,我的童年时代哪有什么山珍海味,可是外婆愣是把普通的饭菜做出了浓淡皆宜,唇齿留香。

那时外婆的姊妹、堂姊妹很多,且互相走动频繁,我唤她们姨婆婆,她们常常上午来,下午回,午餐当然是外婆亲自主勺,平平常常的几个素菜加上个别荤菜,在外婆的锅铲下三下五除二,那个香啊,从鼻端直渗入心田,怎一个诱惑了得?

约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姨婆们提议回家,外婆总是一再挽留,但姨婆们说回去还有事,下次再来。外婆是个极其热情的人,她接下来会做个蛋炒饭招待姨婆们,再让她们开路,说是吃饱了走路有劲。外婆会准备好饭、鸡蛋、胡萝卜、葱等、将胡萝卜切成丁,将葱切碎,煎蛋、炒饭、放进胡萝卜丁,一番忙碌,一气呵成。炒好了,最后撒些葱,那个色香味真是俱全!每次我都享有特权,和姨婆们一道吃,吃完后,锅里都会余下一些,外婆再召唤弟弟妹妹过来加餐,弟弟妹妹也从不抗议外婆的偏爱,他们知道我当初生麻疹的惊险,所以依然吃得那个乐啊,恨不得连碗一起吃掉!回忆里,蛋炒饭的味道熏香了我的童年时光!

每到粽叶飘香的季节,外婆总喜欢带着我去水塘采粽叶——芦苇叶,沿着弯弯窄窄的小径一路向南,穿过野花朵朵,裹挟清风习习,一会就到了那方水塘,眼前便铺展开密密实实的大片的芦苇叶。那些叶子细细长长,青翠欲滴,外婆会选叶面较宽的带回去,煮一煮,捞起来,用两片粽叶卷成倒圆椎体,再盛上糯米,轻盈地卷绕,最后用细绳扎起,立体饱满的粽子包成啦!之后放进水里煮个三小时左右,便粽香满屋,挥之不散。每次看我们吃得无比满足的样子,外婆总是乐滋滋的。

火烧馍在如今是十分普通的面食,可在我的童年,那馍却弥漫着格外香而暖的味道。那年夏天,正放暑假,一天夜里突发地震,床铺连着晃动好几下,接下来电闪雷鸣,下起了大暴雨,全家吓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外公和爸爸在院子里合力搭建了一个临时帐篷,用于防地震专住。那些天风狂雨骤,都无法去菜园弄菜。外婆急中生智,做火烧馍给全家吃。外婆先和面,然后把和好的面做成1.5厘米左右的厚度,再放进锅里,用适度的火候慢慢地炕,等到馍体松软,馍上有面皮鼓起,香气四溢的时候,则大功告成。在那段非常时期,外婆的火烧馍,为我们全家镇定了惊慌,温暖了时光!

热情能干的外婆为全家倾力付出,奉献了一辈子,不幸的是她晚年得了糖尿病,得病后她的性情大变,听不进医生和家人劝告,总是悄悄地吃很甜的水果,如香蕉、苹果等,还趁大伙不注意,把一大碗鸡汤喝个底朝天,有时还无端生气发怒……

如此不控制饮食、无法控制情绪的外婆,约半年后便得了糖尿病并发症,视力急剧下降,身体虚肿,后来发展成大小便失禁,记忆力衰减。到医院就诊,医生说没办法治,还是回去休养吧。我们全家无计可施,只得陪外婆回家。那段时间,我天天送饭到外婆的床前,喂她吃,她吃得很慢,难以下咽,常常吃一点停下来望着我,老泪纵横,我看着外婆也禁不住泪如泉涌。

妹妹弟弟也常来送饭,外婆进食愈发困难,后来只能喝点水,发展到后期连水都喝不进,喝了又全部喷出,伴随持续发热,任何药都不起作用。

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冷极了,外婆被人穿上了临行前的寿衣,躺在客厅的床上,眼晴空茫地望着远方,眼角流完了最后一滴清泪。我握着外婆已无温度的手,拥抱着她,轻轻地呼唤:“外婆,你不要走,香儿在这里陪你!”外婆似有感应,露出了极其微渺的一笑,然后突然松开了我的手,她去了!

“外婆,外婆!”我失声痛哭,长跪不起!往事如烟,却又清晰地忆起,“香儿,来,外婆给你梳辫子!”,“香儿,尝尝刚煮熟的粽子!”,“香儿,裙子做好了,穿穿看合适不?”一件件,一幕幕,恍惚中,外婆依然向我温暖地微笑,可是,那具冰冷的棺材,正残忍地告知我外婆已不在的事实!我痛苦地跪在棺材前,泪眼婆娑中我拼尽全力呐喊:外婆,亲爱的外婆,您不要走,您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我是您疼爱的香儿!可是,回答我的只有众人悲怆的哭泣声!

我独自走在簌簌的风中,走在纷纷扬扬的雪里,我的泪已凝结成冷冷的冰!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外婆,您那么疼我、爱我,为什么要离我而去?您怎么忍心?

外婆走后,有好长时间我们全家都不适应。外公常常跟丢了魂似的,每每夕阳西下时分,他还抽着烟斗朝院子外不停地张望,我喊外公吃晚饭,他嘴里嘟嘟囔囔:“急啥呀,你外婆还没回来呢!”

妈妈常盯着外婆的遗像发呆,有时悄悄地落泪,我知道妈妈想外婆想到了骨子里。是啊,怎能不想,妈妈的针线活是外婆教的,裁缝技艺是跟外婆学的,烹调手艺也源于外婆的指导。生活中遇到麻烦或矛盾时,外婆总能教导我们冷静而机智地应对和处理。外婆在时,妈妈都不用太操心家中的大小琐事。

我对外婆的感情更是无法割舍,思念从未中止。外婆对我的影响极大,工作中遇到挫折时,外婆的从容果断会给我战胜困难的智慧和勇气;心情到了低谷时,外婆的乐观积极的态度便会帮我驱散心中的阴云;当我做事马虎、敷衍时,外婆的严谨认真的精神则鞭策我砥砺前行!

今夜,月光如水,那圆盘似的月亮多像外婆曾经的笑脸!二十一年了,外婆,您在那个世界还好吗?今夜可否邀您再入我的梦中以慰我不绝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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