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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韵今弹】白鹿塘 (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3:43:51

走出办公室的大门,就能看见几千亩水域,那就是鹿塘湖。

八年前,我来到凤阳县总铺镇工作。小镇宁静整洁,如同一只白鹿静卧在鹿塘湖畔。顺着穿境而过的合蚌路一路北行,女贞夹道,紫薇拂首,一丛丛栀子花春夏飘香。翻过小北山,一大片蔚蓝的湖水突然出现在路的尽头,波光潋滟的鹿塘湖就在眼前。合蚌路从这里拐了个弯,北行的车辆从这里驶上鹿塘坝。

合蚌路上,大小车辆来往如过江之鲫,汽笛喧嚣,车尾尘埃飞扬,堤坝内却是碧水长天,波光闪烁,云影低徊,几座水上餐厅凌空跨水一字排开,静静浮在天水之间,守着清涟中颤动的倒影,只用长长的栈桥和坝顶的合蚌路相连。站在餐厅的露台上,视野开阔,清风入怀遍体生凉。虽然只是人间烟火,但是被演绎出几分置身世外的神韵。

工作时间长了,我也知道了一些关于鹿塘湖的传说。据说很久以前,有一头修炼成人形的母鹿独居于此,人称鹿寡妇。某年大旱,鹿寡妇为了缓解旱情,设计让淮南王刘安挖掘一面湖泊,故称鹿塘,这是关于鹿塘湖最久远的传说。也有人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率领众将领打马球,一球砸来,天崩地裂,烟尘散去后,人们发现落球之处出现一个大湖,就是鹿塘湖;还有人说,明初朱元璋下令建中都城,当地首富陆氏就在此取土烧砖,最后形成湖泊,故称陆塘,后讹称鹿塘。生在帝乡,山川草木都沾帝王将相的光,被想象力丰富的百姓渲染得神奇曼妙。

地方志则称之“白鹿塘”,洪武年间,朱元璋为了回馈故乡、确保龙兴之地稳定繁荣修建的大型水利工程,已有六百多年历史。白鹿塘三个字,读着就有空灵纯净吉祥幸福的味道。族谱记载,我是沛国郡白鹿堂朱氏后人,莫非朱元璋也是,所以赐名白鹿塘?水库选址极其精妙,三面慢坡向外斜展,形成C字型湖湾,唯东北有小缺口,于是人们在此处落下了点睛的神来之笔:一条人工堤坝让周边几十平方公里的降水汇聚于此,最终形成几千亩的湖泊。

曾经站在湖畔小楼的门前眺望鹿塘湖,留守小楼的老太太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她告诉我是上帝创造了世界,鹿塘湖也是上帝的恩典。我微笑不语,若无人的智慧和力量的参与,这里只是自然形成的雨水流泻通道,是造化和人合力创造了鹿塘湖,它是天人合一的产物!

仿佛是借来湖水的灵性,湖畔的闲花野草,街镇村落,甚至和鹿塘相关的传说故事,都湿漉漉地泛着清灵灵的水光。听说“近山者仁,近水者智”,所以我经常去湖畔散步,期待与水相亲能让我灵台清明,可惜灵窍始终未通。有心栽花花不发的确教人遗憾,但我却发现了湖畔的晨风暮雨霜晴雪霁中蕴藏的许多幽趣,这也算无心插柳吧!

三百年前,一个落日熔金暮云乱飞的黄昏,有个叫何国祥的邑人打马过境,他看见了“波泛野凫还唼藻,渠更新亩不携粮。绿堤向晚吹烟少,麦陇凄凄柳半黄”的景象,并用一首七言律诗记录下来。

三百年后,一个风静雪停车马绝迹的清晨,有个朱姓的女子踩着皑皑白雪来到湖边,她拨开高过人头的野草芦蒿,面对着几千亩浩淼的烟波。雪满岸堤,湖水如镜,湖边的树如同淡墨勾勒晕染出来。蓬松的雪毯子吸收了噪声,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远处村庄里,留守老人们的咳嗽和说话声隐隐传来,他们随身携带的收音机播放的庐剧也清晰可辨。湖面上鸟鸣悠远,甚至它们扇动的翅尖带动气流的声音也如在耳畔。

三百年寒来暑往,湖畔的生命经历了几生几世的轮回了?湖畔的闲花野草的祖先也生于湖畔么?常住湖畔的白鹭、迁徙越冬的野鸭,可是当年的水鸟们的后代?春来秋去,时光流转,万物盛衰,唯有变化永恒,湖还是那个湖,但谁能告诉我,这片水域都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工作的第三年,鹿塘湖上发生一件大事:不过几天时间,忽然冒头的浮水植物就将几千亩水面封得严严实实。我跑到水边看:标准的旋转对称植物,叶片排列规则犹如一朵朵精致的镂空蕾丝大花,绿幽幽泛着蜡光……居然是匹匹溜溜的一湖菱盘。

遇见水库管理处的负责人,我问他为什么忽然改养菱角,是不是因为水质恶化,被通报批评了。他无可奈何地将两手一摊:“哪里呀!老天爷要放菱角,我们哪能挡得住?谁想这样啊,菱角秧子挤得密不透风,连鱼都没办法捞。”停了停,他又说:“鹿塘湖就是这样,一旦要长什么东西了,就会疯长,和稀饭噗了一样,捂都捂不住。”

鹿塘的菱角真“噗了”,水库的渔船临时变作采菱船,膀大腰圆的承包人当起“采菱女”,他们泛舟菱海,粗壮的大手次第掀起菱盘,笨拙地摘下红菱,一筐筐红菱被抬上称鱼的磅秤……那年,鹿塘的菱角大丰收,除了满足本地市场,还进军周边县市的农产品市场。本来正演奏着《渔舟唱晚》,忽然跑调成了《采红菱》,总叫人有点发懵。

第二年,几千亩水面一直都白茫茫空荡荡。沿水岸走了几里路,只看见三两片菱盘飘在小水湾里。怪呀!这满塘的菱角,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水库管理员倒是见怪不怪:“这鹿塘湖啊,就是这样!一年冒一样,百年不重样。头年疯长的东西,第二年决计不会再发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意识到鹿塘湖一定隐藏着不为我知的秘密。

每日上班,必然途径一个农家小院,院子里住着老两口,老人叫孙卫昌,鹿塘水库管理处的退休职工,老太太娘家就在鹿塘畔。两人喝了一辈子鹿塘水,老来又临湖而居,养鸡种菜,日子安宁悠闲。他们经常在门前的小菜园里侍弄蔬菜,青菜碧绿,豆角鲜嫩,开着黄花的丝瓜藤爬满墙头。每次看见他们,我都会大声打招呼,有时候也会摘几枚嫩豌豆尝鲜,感受那股纯天然的新嫩清甜。和老两口唠嗑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些传言,就向老两口求证。听我询问,老两口立刻就兴奋起来,连声说鹿塘湖是神塘、聚宝盆。

老两口说1958年大跃进时候,鹿塘里黑背大泥鳅泛滥,附近的人成群结队去扒泥鳅,一桶一桶提回家。1959年,鹿塘里老鳖成灾,人们在塘边走,大大小小的老鳖就在脚边乱爬,甚至爬到沿湖农民的家里。那年饥荒,鹿塘的鳖救了很多人的命。1960年,鹿塘里长满了小荷叶。人没吃的,就下塘挖藕,藕没挖到,却挖出好多又白又细又长的东西,有藕一样的通气孔,又脆又甜又嫩,后来才知道是藕带,藕带又叫藕鞭,蔓延到哪,荷叶荷花就从哪里露头。1961年,鹿塘里鸡头米噗了,湖边的人采摘回家,用棒槌敲碎硬壳,剥出青豆大的白仁,可以煮食、做凉粉、兑上粗粮面小麦粉做馒头。近些年鹿塘也长过不少东西:2002年,满塘都是一窝一窝大河蚌,随手一摸就是好几个,敲碎蚌壳,有时还能看见珍珠;2003年海虾泛滥,路上、草上、秧田里都爬满了,每天都有好很多人来捡龙虾,还有人专门收购龙虾送往合肥蚌埠等地的水产市场;2004年,鹿塘里的白鳝纠结成团,一网舀下去就是半桶;2005年鹿塘里黄鳝发旺,家里来客人了,叫老伴扒黄鳝做菜待客,去了半个钟头就挖了几十条;最让人惊异的是鹿塘水干的那年,一种奇异的植物长满全湖,一两丈高,碗口粗细,小孩们经常跑去攀爬。湖畔的人都不知道植物的名字,因为在那之前没人见过,在那之后也没再生长过。

若不是亲眼看见满塘菱角忽生忽灭,我定然会怀疑老两口叙述的“神迹”是否真实。我不是一惊一乍的女子,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可以用遗传、环境等原因来解释一人一性,可是我们该如何解释一塘一性?难道鹿塘湖里真住着水神?他们向水面虚招一下,鹿塘就换了物种。

可惜,在小镇工作八年,我只见证了一次奇迹。然后年年盼望,又年年失望。好端端的,怎么就空塘了呢?老人遥指着长满速生杨树的土埂,连声说造孽!风水都被那道土埂破坏了!

鹿塘湖本是活塘,汛期,水漫上来,就会淹没了湖畔的农田;雨停,水也就下去了,也不耽误插秧种稻。也许是为了拦湖护造田,也许是为了保护水源,县委主要领导力主在三面慢坡修梗圈水。因为修埂要侵占大量农田,农户阻挠施工,上访告状,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埂最终还是修成了,并栽上了杨树。鹿塘湖瘦了一大圈,水面从四千多亩缩减到三千多亩。修建梗圈水并没有取得预期效果,雨水多的年份,湖水依然会淹没周边农田,漫到当年的最高水位线后,就从别处泄出湖区,湖区水位也不再上涨。

湖上有两座百年老坟,枯水年份,坟茔就和岸相连,丰水年份,坟茔就成了孤岛。清明春节,后人们从外地跑回来上坟,他们隔着白茫茫的水面烧纸钱、放鞭炮、磕头、焚香、扯着喉咙和祖宗们喊话:“给你们磕头了!”声音从嘴巴出来就在茫茫的水面上散开了。

看过水中的祖坟,我暗地责怪后人心狠:怎么把祖坟建在水中央?知道内情的人却羡慕有加:“你不知道吆,那片坟地可是荷叶宝地!打着灯笼也难寻!”我不懂什么是荷叶地,他反问我有没有见过荷叶被水淹了?我恍然大悟,不由暗自称奇。原来坟茔下有道天然最高水位线,湖区的水最多只能涨到那里。选址如此精妙,我不由暗叹百年前古人的虔诚,正是因为心念虔诚,才会有此智慧之作。

前些年,国家实行殡葬改革,很多坟茔被强行推平。政策易改,民俗难移,几千年的习俗哪能说改就改?“挖祖坟”政策遭到民间的强烈抵制,执行难度太大,最后不了了之。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这两座位于湖中的百年坟茔躲过一劫,和秋月春风一起成为湖上的风景,成为湖畔百姓口中的传奇。

湖泊自动调节功能是几百年自然选择的结果。那一年,国家已经出台了保护湿地政策,而当地政府依然在围湖造田的路上疾行,这既是对自然的不尊重,也是对人力的不尊重。戴上枷锁和镣铐后,鹿塘湖再也无心展示“神迹”了,空塘成了常态,十二年间只长过一次菱角,也就是我亲眼目睹的那一次。这些为创造政绩不惜斗天斗地斗规律的人,别说寻常百姓拿他们没辙,就连神也拿他们没辙。

和朋友们聊起鹿塘神迹,朋友们也惊异不已,一个个脑洞大开:这个说鹿塘湖生物一年长一样,年年不重样是因为湿地物种丰富。那个说可能是人为挖光捞尽,留下的太少,只能暗自攒劲,等待东山再起。还有人猜测是每年气温、水质不一样,适者冒头,如人类改朝换代。甚至还有人说可能是湖底有暗河,每年带来的物种都不一样……可惜,各种猜测都无法自圆其说。于是有人提议拍纪录片,还开玩笑拟写了一段惊悚煽情的解说词:神秘事件——六百年老塘,每年爆发的物种都不一样,是神的选择?还是物种爆发?是活物搬家?还是……他们的话让我乐坏了,任何事情都能从现实生活里找到前因后果,若因果不明,我们则发挥想象补充空白,我揉着笑酸的面肌说:“还是相信它是聚宝盆吧!随便往里丢点东西,就能噌噌噌长一盆!”

真应该向有关部门反映此事,让科学家们来破解谜团。万物皆有因果,我们觉得神秘都是因为不了解其中的缘由,因此,亲眼目睹了奇迹之后,我依然认为鹿塘湖只是一片寻常水域。

许多年来,心上无事时,我才会眼中有湖。心上有事时,几千亩湖水横陈眼前,我也视若不见。就像不上心的爱人,需要时才会想起对方,不需要时就忘了对方,湖畔的居民大抵也如此。然而无论我们是否上心,六百年来,鹿塘湖始终都在荫福着周边百姓。对山川河流来说,六百年太短,但对人类来说,已经是生死轮回了几生几世,六百年来,多少代百姓和此湖休戚与共、生死相依呵!

鹿塘湖的渔业归农口管理,鹿塘湖水归水务局管理。鹿塘的水产远近有名,经常有人驾车前来吃鱼尝虾品螃蟹。撒点面包屑到水里,就会有一种体型细长如柳叶、银色细鳞的野生小鱼成群结队游过来,争着唼喋水面上的面包屑。这种小鱼肉质细腻,鱼刺细软,当地人称之窜条子或者柳叶窜。渔民将柳叶窜用特制的配料腌渍入味,再用剥了皮的细柳树枝穿起晒干,最后将鱼干放入油锅,炸至金黄装盘。记得我第一次用手拈起一条油温尚存的小鱼,漫不经心咬了一下,香酥鲜脆,蔫头蔫脑的味蕾被惊醒了,从此,这道油炸柳叶窜成为我前来就餐时的必点之菜。

吃真是件赏心乐事!即便只是说说美食,我们也忍不住自主嘴角上扬。基督教徒有餐前祈祷,感谢上帝用丰厚的恩赐养育了我们。人真应该怀着感恩之心对待各种美食,食物带给人类的不仅是营养,还有舌尖上的快乐。然而我们接受了造物的馈赠,却不知造物在哪里,就让我们感谢提供食材的山川大地吧!

鹿塘村紧靠鹿塘,谁也说不清是村以湖得名,还是湖以村得名。因为同名,我就认为鹿塘村用水最方便。谁知鹿塘村村长却连连摇头:“我们村叫鹿塘真是白叫了,守着鹿塘却用不上鹿塘的水。”原来鹿塘村地处鹿塘上游坡地,农田高出鹿塘湖面三四米,所以村民只能望湖兴叹。前几年,为了解决鹿塘村农业用水的大难题,当地政府决定修建一座电灌站,镇干部一次次实地走访勘察,反复研究设计方案,写了一份又一份申请,跑了一个又一个部门,办了一道又一道审批手续,最后电灌站终于建成。工程完工试运行的那天,鹿塘湖水经过提灌,哗哗流进鹿塘村的沟渠,鹿塘村成为沿湖最后一个用上湖水的村庄。村民们踩着濡湿的泥土奔走相告:从此再也不用枉担虚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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