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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在新登(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00:16

我去新登镇是五月下旬,正是浙江最热的季节。

小姑姑在离镇十公里左右的砖厂上班,当然,她还是要提醒你这不是砖厂,而是某某建材公司。

小姑姑打着一把天堂伞站在车站门口接我,旁边是她的“洋马儿”,“洋马儿”很旧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

来不及逛街,小姑姑催着回去吃饭。

“新登”这个名字初听成“新灯”,并且很快联想到奶奶的马灯、煤油灯等等,总之,能想到的有关它的,都会是乡下才有的物什。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喜欢它胜过乌镇与西塘。乌镇与西塘适合思念适合梦游,只有新登最让人清醒活着。

去小姑姑她们砖厂是一条宽敞的大马路,路两边都是庄稼地,小山丘上什么也不种,由那些树木花草自由生长,路坎下平坦的地方是大片的农田,田里长满水稻,还不是成熟的季节,与山丘上的绿色两相呼应,整条大马路就似绵软的裙带子,而我和小姑姑正走在裙带上。破旧的“洋马儿”驮不动两个人,小姑姑一路推着它,“咕兹咕兹”响。

离砖厂五十米是一条流动的小河,水流平缓,水质不好不坏,桥边修着洗衣服的台子,一个在砖厂做工的妇人正脱了鞋准备洗铺盖面子,小姑姑喊着她的名字招呼。河水里有捞鱼虾的孩子,本地人的孩子和外地人的孩子混在一起,他们说着杂牌普通话交流。

砖厂周围是密集的人家,他们有自己的土地,却也骑车到镇上做工,单是砖厂的活不做,嫌累。村子的房子一色是小洋楼,有各自的院落,院子里栽着花树,有些人家的门口趴着一只大狗,狗不咬人,只晓得趴在门口睡觉。

沿着砖厂门口往上走是一个小山包,山包上住着几户人家,还有一个公用的戏院,也不知是不是公用,反正小姑姑说她去那里看过戏,也看过乡村电影。绕过山包一条蜿蜒的乡村公路往下,又是另一个村子。

小姑姑把大概的地方都介绍给我,怕我迷路。

砖厂门口开着小店,店主是一对本地老夫妻。店里卖一些盐巴辣子烟酒糖果之类,一间小房子里摆着两台老虎机,常有砖厂的蠢物躲在里头赌钱。小姑姑说,这一对夫妻的儿子都很有钱,偶尔开着轿车来闲耍。

刚踏入砖厂,熟人就围了上来,尤其是我的朋友“糖鸡屎”,正在洗菜池旁边扣鸡肠子,看见我来,立马放下鸡与我招呼。我的两个表妹也从一排房子里蹿出,迎我去她家吃饭。大姑姑已经把饭做好了。

大姑姑长胖了,腰上的赘肉像救生圈。她和我商量,想要我带她去摇横机,又担心眼睛看不见针,最后建议我也不摇横机了,干脆一起去雨鞋厂上班,听说雨鞋厂工资不低,从这里到那里差不多四里路,路从山丘上翻过去,路面不太好,这样正可以折腾着减肥。

我原本是听说新登街上的羊毛衫工价可以才来的,这会子听她说雨鞋厂可以减肥,我也动心了。倒不是我有赘肉需要削,而是太喜欢她说的那条山路,那样的山路只在放牛或上学的时候走过。

我答应和大姑姑去雨鞋厂“减肥”。定在五天后去应聘。

砖厂里除了我的老乡,又增多了一些其他的外地人,贵州的,云南的,除此两省,便是湖南人最多。来砖厂的人都是拖家带口,孩子小一点的带在身边照管,大一些的留在老家上学。

我的房间挨着小姑姑,这一排房子住着七八家人。湖南的一对夫妻住在我的旁边,她的奶娃到了半夜就哭,我一被惊醒很难入睡,只好睁着眼看房梁上老鼠跳来跳去。这里的老鼠果然比桐乡的大,处于乡下的原因吧,耗子疯长。砖厂里的人没有冰箱,买的食物就摆在水泥台子上,老鼠心都不费,拖着一块肉蹿梁而去。

老鼠们不单在夜晚活动,它们在白天也不休息的。小姑姑就遭殃过一回,她买的瘦肉放在台子上正准备切,刚转出门打半桶水,回来肉就被耗子拖跑了。那么大的一块肉,可想那耗子不小。

有人防不住耗子,便去镇上买了一只猫。谁知那猫与耗子是亲戚,它拖肉比耗子还厉害。主人一生气将猫撵了出去,猫就变成野猫了,晚上猫和耗子约一路来,耗子拖不动的,猫来帮忙。隔壁的奶娃哭声再大它们也不怕,该拖走的不会少拖。小姑姑买的肉是用大碗盖住的,碗上还要压一块菜板。隔壁那湖南夫妻更猛,我看她家压的是砖头。

猫和耗子肯定也会生气,拖不着肉,猫就在台子上留下硬疙瘩屎,耗子在旁边撒几串黑豆。小姑姑总会大骂一通,闹着要将耗子和猫捉来下油锅。

湖南妹的奶娃白天很乖巧,因为是邻居,她便常常抱了孩子过来和我说话。她的女娃四个月左右,还丢不开手,她没有上班。湖南妹生得矮小,皮肤黑,她的爱人也生得瘦小,砖厂里的妇人们断定那奶娃将来长得不会太高,说她的小腿短得像耗子尾巴,两只手节子也短,整个人看起来更短。

女人的话是风吹着走的,她们坐在一起闲扯的时候赌咒发誓绝不走漏风声,但总有那么几个面对湖南女子的时候不免大发“善心”,说“那些人”怎么可以这样说奶娃子,奶娃子知道什么?奶娃子就像个毛毛虫什么也不晓得。这几个人将闲话传给湖南妹,并叮嘱她千万不要说出去,自己心里清楚谁是人谁是鬼就好。

“善心”的女人混在闲说的人当中,在湖南妹面前装得菩萨心肠,她说混在那里全是为了替奶娃讨公平,实际上在那话窝子里,她该说什么还说什么。农村人形容的两面三刀,正是指这样的“聪明人”。

湖南女子也不笨,她早就清楚她们的嘴脸。

湖南妹最伤心的是她嫁的村子重男轻女,自从生了女娃,亲戚们都疏远她,说她不会生男孩,每次亲戚聚会吃饭什么的,都不请她,好像她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她的爱人在亲戚面前也受到冷言冷语,说他娶着一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

砖厂里有几户是湖南夫妻的亲戚。湖南妹并没有说谎,每次我见那几家人在一起吃饭喝酒,他们夫妻都没有受到邀请。那其中生了儿子的一家,似乎给祖宗争了天大的光,小孩子轮流着抱来抱去,递孩子过去的手要一直护送,生怕磕着碰着。

我想我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即使孩子哭闹是件正常的事情,但因为她吵着我睡觉,我便匆匆搬了家。我搬到小姑姑左边那间房子,隔开两个房间,那女娃夜间的哭声传过来就小了。

砖厂里的人从来不必去镇上买菜,除非有客人来了,才会骑着“洋马儿”去镇上采些东西,其他时间就在砖厂里买。有三个人开了三轮车天天来砖厂卖菜,上午十点左右开来,一点左右开走,下午四点半来,六点左右开走。其中的一个是女人,烫着鸡窝头,说着外省话(不是浙江口音),她卖的菜样最多。

来砖厂卖的菜大多不新鲜,是在别处卖剩下才来,有些菜叶子都粘粘的了,看着像煮熟的。但这不要紧,砖厂的人喜欢一块钱买一大堆菜。

也有不喜欢买便宜菜的,比如砖厂里管事的人,那管事的人要去买菜,必然要和卖菜的女人生气,问她为什么拖烂菜来卖,难道看不起砖厂的人不成?女人委屈一阵子,又正经地说,你们砖厂的人都喜欢便宜菜,好菜你们不会吃。这一句话把管事的人得罪惨了,他骂了卖菜的女人一句“狗日的婆娘”。

做生意的人是经得起骂的,第二天她照样拖着便宜菜来卖,生意照样好。

卖菜的女人其实很谦和。我的小表弟要是遇着她,必会叉着小腰站在那里,说:“以后你要叫我‘小老板’,我爸爸是‘大老板’。”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着人家车厢里的番茄(他喜欢吃生番茄)。卖菜的女人真会喊他一声“小老板”,然后送他一个番茄。

另外两个卖菜的男人,一个卖的猪肉,一个卖的贵菜(新鲜,不便宜),大姑父喜欢买他们两个的菜,其他一些讲究的人也会买,但这两个人的生意永远赶不上那个女人。

卖菜的人与砖厂的人熟悉以后,也逐渐信任砖厂的人,他们将小菜赊给民工,到了发工资的时候收账。这样做也是担风险的,有好些人做不到发工资便结帐走了,等那卖菜的人来收账,哪里还找得着他。卖菜的人必会围着厂房骂一圈,说那耍赖皮的狗杂种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趁他不注意偷了他好多菜。

一粒老鼠屎害了一锅汤,再有人赊账时,卖菜的人没那么慷慨了。赊账的人少不了赌咒发誓,说自己与那些人不同,他是有良心的,卖菜的人也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所以他不会赖帐。卖菜的人受了感动,最后还是将菜赊给他。

除了卖菜的,偶尔会有卖水果的,或者卖衣服被单的。卖水果的人大多是本地的老太太,她们挎着一个竹筐子,竹筐子像我老家装谷子的箩筐,单是大小不同。这时节早桃子可以吃了,她们拣了熟透的来卖,先是摆在宽敞的泥坝子里卖,等到太阳火辣辣忍受不住时,又挪到屋檐下,最后剩得不多了,干脆一手提秤一手提筐,挨着厂房一家一家问,要不要桃子?便宜卖给你啦。

小姑姑说,到了蔬菜吃得的时候,老太太们又会提着蔬菜来卖,有时候是豆角子,有时候是嫩南瓜,还有的时候拎着一串丝瓜,在门口歪着头问,南瓜要不要,或丝瓜要不要,你一看那水灵灵的蔬果,不要也要了。小姑姑为了不花钱买嫩南瓜,自己在砖厂后面荒废的地方挖了一块菜地,那地方的草根子比老家的扎实,全是难以除尽的丝毛草,尖子扎人,根子最深,她买了一把小耳巴锄,小得跟掏耳勺似的,挖了很久才挖出一小块地,现在那里头搭着架子,栽了一些豇豆。

湖南女子也背着奶娃去挖地,我在那里的第四天,她已经挖好一小块了。锄头也和姑姑的一样,小得很,像林黛玉扛着去葬花的那把袖珍锄。

第五天早晨,大姑姑早早就来敲门,催着去雨鞋厂应聘。

去雨鞋厂的路要翻过那个山丘,山坡算不上陡峭,但离退休不远的电瓶车已经爬不上去,只好下来推着走。路边是一条小水沟,水沟没有疏通,水流乱穿,两边又没有下脚的地方,想绕过去走,车子又抬不动,只好脱了鞋光着脚板走过去,等你走过去,那边又没有水了,连个洗脚的地方也没有。

好容易爬上了坡,我的天,一条蜿蜒的毛毛路出现了!路完全是意象形的,石子和杂草纠缠在一起。最要命的是一路下坡,电瓶车刹车也不好使,大姑姑坐在后座,驮着她往下滑一段,车底咔嗒咔嗒被小石子弹着,大一些的石头直接就撞在挡杆上,车身不由控制地歪几下,险些将两个人丢出去。大姑姑不敢坐了,她跟在后面小跑。车子后座没有人压着,石子一弹,车屁股扭来扭去,我像是骑着车子打太极。

路边长着杂草和树木,不敢多看,只让影子从眼角晃过去,车速越来越快,也不敢重踩刹车,怕一个急刹将自己摔到山沟里。这样的杂林子,让我想起奶奶讲的鬼故事,鬼故事里的女鬼都喜欢幽暗的树林,她们穿着白纱裙子,长头发从坟地里拖出来,发出几声惨笑。

滑下那个山包,底下出现了一条大路,一直通向雨鞋厂。大姑姑和我再也不敢走这条小路,决定从新登街上穿过去,绕回家。

雨鞋厂有三层楼房,车间在最里边,外边的院坝宽敞,停着几辆轿车,雨棚下站着一排自行车和电瓶车,停车点的旁边栽着几颗花树,不知树名,开着点点白花。

雨鞋厂的门卫是个老头子,本地口音,他带我们去人事部报名。说是人事部,其实就是个小房间,小房间不用进去,那里面坐着的女管事走出来跟我们介绍了工种,工资,上班时间,下班时间,草草说完就把我和姑姑带进车间了。

“看来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可以安心减肥了,一个月干下来,不瘦十斤都不行。”

“我决定干到年底,大半年下来,钱也挣了,肥也减了。”大姑姑说得非常坚定。

走进车间,很快就闻到胶臭味,宽敞的车间里各是各的工种,流水线一样,一个组一个工序。做鞋跟的在墙边摆着木板,将鞋跟子刷了胶水放在木板上。做鞋底子的人挨着做鞋跟的,也支着一块板子,正拿着小锤子“梆梆”地敲鞋底固形。

车间的两头站着放模具的铁架子,那些弯翘的钩子上挂着雨鞋的模子。女孩子们知道哪一个架子上的模子是多少码数,哪一个的架子上模子不能再用,去拉这些模子的时候,心里都含着数。

我和大姑姑没有分在一个组。我在模具组包鞋子,她在后一排洗胶水。洗胶水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麻烦的事情,既不能擦坏了皮子,又不能不擦干净。洗胶水选的都是年纪大一些的人,组长以为年纪大些的人有耐心。实际上大姑姑是没有耐心的,做到中午吃饭,她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上午刚学会包鞋子,稍微有点熟练,下午竟把我调去敲鞋底,好像那管事的女人十分看得起我,以为我的力气与武松不相上下。敲到快下班的时候,我就不想敲鞋底,想敲人。大姑姑也没有擦胶水,调去摆鞋跟,她的腰原本不太好,摆到下午也吃不消了,脸上挂着两朵火。

说是八点准时下班,结果那天上到夜里十一点半。车间的员工悄悄告诉我们,根本没有固定下班时间,当天的货当天做完,刷了胶水的鞋底子不能留到第二天。洗胶水那个小组的人,基本熬到一两点钟。大姑姑听到一两点钟吓住了。

第一天上班,回家已经一点。街上的铺子都关门了,吃的东西买不着,回到砖厂,就只有耗子醒着,做晚班的工人静悄悄拉砖。饿着肚子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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